不讲理小姐与说不得先生

                                     一• 期待一个梦中情人
  亲爱的外婆，今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一颗流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流星。
亮得像是隔壁班王小择的眼睛，可惜只有一会儿的功夫就看不到了，不过我还是赶在流
星的尾巴消失前许了个愿望。小叶子说，许的愿望是不可以随便告诉人的，否则就不会
实现了。可是我还是决定告诉你，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帮我把我的愿望带给那颗流星，哦
不对，它已经坠到人间了，那么，就请你帮我把我的愿望交给另外一颗还没有出发的流
星，这样，下一次，流星出现的时候，我的愿望就可以跟它一起在天空华丽地滑落。
   我希望那个时候，王小择跟我一样，也在仰头看着天空，那样他就能读懂流星的愿
望了。
   因为我的愿望就是，我希望将来可以被王小择牵着手暖暖地在太阳地里行走。
  
                                        二• 阿呆呆不呆
   今天是愚人节，丝蓝在1.2米宽的卡通床上一睁开眼睛就开始琢磨骗人的事情。
   去年骗的是阿呆，原本以为要费点唇舌的，结果备用的n个方案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阿呆压根儿就没有丝毫的愚人节意识，一骗就上了当，弄得丝蓝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当时——
   喂，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真的？丝蓝一脸郁闷。
   我为什么要问你是不是真的？阿呆诧异地反问。
   因为今天是愚人节啊，在愚人节要特别小心受骗的，丝蓝气结地把阿呆桌子上的一盒
UHA牛奶特浓抢了过来，开始一颗颗地往嘴里扔。嚼得嘎崩响。丝蓝吃糖从来不耐烦等它
自己融化，喜欢直接咬碎。阿呆形容为：像我们家的小狗吃猪软骨。

   那你刚才骗我了么？阿呆心痛地看着自己糖果盒里的糖果一粒粒消失，变成一堆空空
的包装纸散在棕褐色的办公桌上，悄悄叹了口气。
   当然啦。我跟你说我从你们主管那里知道明天你会升职，让你包我一个月的晚餐是不
是？
   是啊。阿呆老老实实回答。
   然后你很痛快地答应了是不是？
   是啊。
   那你觉得你们那个老太婆主管会升你的职么？就算升了，他会告诉我么？丝蓝不厌其
烦地谆谆教导。
   不会。阿呆想了想，认真回答。
   对啊，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还要相信我呢……
   就是因为不会才要请你吃饭呀，顺理成章的事情就不会想到去庆祝了，比如今天我刷
牙洗脸了，或者吃到了一个很好吃的叉烧包，那我肯定是不会请你吃饭的……哦不对，好
吃的叉烧包不是每天都可以吃到的所以也不算顺理成章的事情……
   ……
   唉。丝蓝在床上翻了个身，身体压到了旁边的一只玩具熊，发出叽的一声。这只大熊是
丝蓝从阿呆那里抢来的。某天丝蓝饿得眼冒金星却懒得做饭或者叫外卖的时候照例大模大样
冲进阿呆家蹭饭，阿呆这只懒猪据说还在床上蒙着被子呼呼大睡——好吧厚道一点那个时候
是凌晨一点半所以稍微正常一点的人都应该在床上乖乖跟周公先生下棋——
那天阿呆顶着一头像是七龙珠里面悟空造型的头发开门的时候的确很名副其实的一脸呆滞，
看到丝蓝第一句话居然是“您好，这里是＃＃公司客服部，请问您有什么问题需要
我们帮您解决么……”丝蓝在20秒钟的短暂性怔忡后当场笑翻在阿呆家印着kitty的门毯上。
   阿呆半梦游地在厨房里拿个锅铲给丝蓝炒她最爱的扬州炒饭的时候，丝蓝顺脚拐进了
阿呆的闺房，一眼瞄到阿呆床头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绒绒熊，造型超级可爱，眯着两只眼睛，一
副瞌睡相，丝蓝立马联想到了阿呆刚才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样子，噗哧笑出了声。
  喂，阿呆，你怎么摆个女孩子玩的东西在床头啊？丝蓝大声叫。
   哦那个是我的初恋女友送我的。阿呆从厨房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头应声回答。
   哼。我不管，我看上它了。丝蓝不讲理地把大熊抱得死紧，生怕阿呆抢回去的架势。
   可……可是……阿呆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丝蓝已经把大熊以接近变态的方式强行塞
到了外套里面，把身体撑得臃肿无比，像足月的孕妇。
   你……你……阿呆用沾满青豆、胡萝卜粒、方腿丁的饭铲指着丝蓝半天说不出一句完
整的话来。
   你什么你，我的饭呢？丝蓝很凶地冲阿呆瞪大了眼，侧身艰难地挤进了厨房——那个
大熊让她的体形横向暴长了两倍有余。
   阿呆被眼前发生的赤裸裸的入室抢劫彻底震慑住了，丝蓝走后很久他还在对着桌子上
一个空空的盘子发楞，怀疑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

   唉。丝蓝再度翻了个身，把大熊搂在胸前，看着空空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怎么会有阿呆那么傻……好吧是单纯……的男人呢，一个快三十的男人，那么容易相
信别人的话，而且……第一次被人骗就算了还可以解释为涉世未深，可是阿呆是从小被丝
蓝骗到大的呀，怎么还可以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呢？简直是太不成器太没有上进心了。
   丝蓝想到这里，心里不知不觉涌出了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情绪。
   在这种略略带点母性的怜惜和生气的情绪里，连自己过去每次骗阿呆的行为都渐渐变
成是丝蓝对阿呆出于善意的训练，以使得他可以更好地适应充斥着欺谕诈骗的花花世界，
而阿呆居然一直没有通过丝蓝对他的考验。

   真傻。丝蓝下了个定论。唉。深深叹了口气，习惯性又翻了个身，把脸部全部埋在柔
软无比的枕头里。
   阳光真好，丝蓝的房间从来没有窗帘，她喜欢阳光直不愣登撒进整个房间的那种嚣张
气息，靠近窗台的床，早上将醒未醒的时候会有阳光像一百双甚至几千双蝴蝶的翅膀似
的停留在她的脸上。

   今天是愚人节哦，不骗人好像很不应景，可是到底骗谁呢？
   阿呆那么无趣，可是除去他，好像找不到其他什么想要骗的人了。

                                        三•等下一次流星经过
   亲爱的外婆：你是不是忘记把我的愿望交给流星了？我昨天在放学路上看到王小择牵
着我们班一个女孩子的手走路，一边走一边对她笑。我有点伤心。
   啊呀，忽然想起来，会不会是外婆你的普通话不标准，转述我的愿望时把王小择的名
字发错了音，流星会不会听错，把择听成了折？所以王小择的手才会牵着别的女生的手
。如果是这样，那么，外婆，下一次流星来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得到勇气，可以自己亲
口去对我的梦中情人说我喜欢他。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等下一次流星经过。

                                      四•恋爱中的女人手心总是潮湿的
   阿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恋爱中的女人手心总是潮湿的？
   没听过啊，不过这个说法有点怪呢，阿呆搔搔头皮。
   切，你又没有恋爱经验怎么知道对不对？
   我有的啊，我那个……阿呆意欲申辩。
   你那个什么？那个送你大熊宝宝的初恋女友么？丝蓝板起脸打断他，拜托，你那
个也叫做恋爱经验啊，送玩具熊算什么，男人女人之间要交换过戒指才算数的，再说你
也不珍惜那个所谓定情信物的吧，要不然怎么那么随便就送给我啦？
   是你自己硬要抢走的。阿呆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面前女人横眉立目的凶恶
表情前。
   我告诉你哦，这句话是我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的，不是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星座运
程塔罗牌算命，做过科学分析的，说是女人在恋爱的时候会释放出一种什么什么素，这
个什么什么素会对身体的体液分泌产生影响，然后呢……皑皑反正最后就是恋爱中的女
人只要跟自己所爱的人握手，手心就总会湿湿的啦。

   哦。阿呆不感兴趣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在键盘上忙碌。
   喂，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你不觉得很有趣么？
   是满有趣的，可是跟我又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丝蓝神秘兮兮地把耳朵凑到阿呆旁边，看在你经常请我吃饭的份
上，我就告诉你吧，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子暗恋你呢。据说还满可爱的。
   啊我怎么不知道，是谁啊？阿呆马上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
   哼，一说这个你就来劲。丝蓝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狠狠白了阿呆一眼，你都知道是
谁了还叫暗恋么？
   算了，看在你送我的大熊的份上，我帮你想办法找出那个女孩子，你请我吃一顿塞纳
河吧我要求很低的。
   没问题。阿呆很爽快地答应了。丝蓝瞪了他一眼，忽然变得有些不甘愿起来。

   诺，你找个借口去跟公司里所有你认识她或者她认识你的mm握手，不是说恋爱中的女
人手心总是潮湿的吗？你握到的谁的手是潮湿的，谁就是那个mm了。
   那如果握到很多人的手都是潮湿的那怎么办？阿呆两眼放光地追问。
   ……

                                        五•亲爱的，你被我设计了
   丝蓝，你怎么跑到肯德基来了？不是说了让我请你吃塞纳河么？
   哼，要你管。我喜欢吃苏丹红。丝蓝横了阿呆一眼，继续张牙舞爪地啃手里的香辣鸡
翅，桌子上堆着已经被消灭掉的其余三对的残骸。一杯大可，一个香辣鸡腿堡，一个大
薯条，一杯圣代……阿呆看傻了眼。
   你不是号称要减肥吗……
   谁告诉你我要减肥的？我那么瘦，不多吃点会被风吹跑了的，你懂什么呀。丝蓝眼睛
里开始腾腾地烧起怒火，这个后知后觉的男人，一点都不知道有些话题该忌讳么？
   哦。阿呆从善如流地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丝蓝一遍，虽然怎么都看不出眼前这个啃鸡
翅啃得满手油的女孩子有被风吹跑了的危险，但还是识相地没有反驳。

   嗯……那个……你今天的那个……怎么样了？
   什么那个？阿呆慢腾腾地坐下，拿过丝蓝的可乐开始喝。
   就是那个……找暗恋你的那个女孩子啊。丝蓝忽然有些吞吞吐吐。
   哦，“恋爱中的女人手心总是潮湿的”那个呀……阿呆低下头大口喝可乐不说话，肯德基
里那么喧闹，丝蓝的耳膜里却一片肃静，只听得见可乐在吸管里呼嘟呼嘟爬行的声音。
   我能不能不说啊？阿呆两眼呆滞地望向玻璃窗外的街道。现在已经过了黄昏，华灯初
上，对面商店的霓虹灯亮得像缀合在一起的整串流星。
   丝蓝看着阿呆一脸沮丧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情大好，一把抢过可乐呼噜噜大力吸吮。

   你不是不喝可乐的么？
   哼，要你管。我现在要喝。
   ……
   喂，你怎么了，一脸被人打了的衰样。难道你在找人握手的时候被人拒绝了么……还
是……其实你不用难过的，因为我早上跟你说的那什么“恋爱中的女人手心总是潮湿的”是……

   是真的！阿呆像是被催眠的动物忽然被解了封禁，一下子神采飞扬了起来，转身感激
地拍拍丝蓝的肩膀。你这次居然没有骗我！丝蓝你太好了，我一定要请你吃饭！！

   那你刚才……丝蓝一口可乐呛在了气管里，一阵猛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都整个咳出
来了，用手指着阿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刚才是骗你的。阿呆笑得阳光灿烂。今天是愚人节呀，你忘了么？
   从前都是你骗我，今天轮到我骗你了，没想到一试就成功了，看来你还是满好骗的呢
呵呵。
   哼，要你管。丝蓝把可乐扔到一边，抓过一大把薯条，也不沾番茄酱就往嘴巴里塞。

   你想不想知道那个喜欢我的女孩子是谁？阿呆一副捡到宝贝的得意相，看得丝蓝心里
一阵毫无来由地焦躁。

   不想知道。她闷闷地回答，扔下薯条的空袋子，张着两只油手伸到阿呆面前。
   阿呆很有默契地拿出一包餐巾纸，抽出一张放到丝蓝手里。

   你本来不是想知道这个才把我叫来的么？
   我现在不想知道了，要你管。

   哦好吧，随便你。阿呆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好看的酒红色小首饰盒，啪地
打开，满脸陶醉地开始欣赏。
   丝蓝偷瞄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戒指，简简单单的一个白金线戒，中间有一粒小小的
钻石，切割得很好，所以就算小小的一颗也光芒四射，璀璨夺目。
   是很讨女孩子欢心的样式呢。没想到阿呆这么呆的一个人，居然也会玩花招的。

   你觉得好看么？阿呆笑容可掬地把戒指拿到丝蓝面前。
   还不错啦，怎么，你们这么快就要定终身了么？丝蓝别过脸不肯看戒指和戒指主人
脸上的笑。

   嗯，我很喜欢她呢，阿呆表情有些担忧，可是不知道她怎么样，所以买了个戒指送她，
不知道她会不会要……丝蓝，你帮我试试看好不好？我不晓得女孩子手指粗细，怕弄错了
尺寸。
   我干吗要帮你试啦？我跟她手指又不一定一样粗细的……好吧好吧，你烦死了。
   丝蓝不情不愿地从阿呆手里拿过戒指，随随便便往右手无名指上一套。
   就是这个样子啦。现在可以拿下来了么？

   挺合适的呢。阿呆轻轻握住了丝蓝的手。那只手带着香辣鸡翅的油腻，食指上还沾
着一小块番茄酱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快餐特有的味道。
   丝蓝，你的手心是潮湿的呢。阿呆忽然一副触电了的样子，大惊小怪地叫。

   因为我现在很热啊，丝蓝的脸嘭地涨红了，慌慌张张地想要拔出自己的手，皑皑这里
的暖气实在是太厉害了。不如我们走吧我也吃不下了。
   等一下，阿呆歪着脑袋作思索状，好像你说过一句话的是吧，是什么来着……

   哦我想起来了，恋爱中的女人手心总是潮湿的，是你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的，不是
随便什么星座运程塔罗牌算命，是做过科学分析的，女人在恋爱中会释放什么什么素，
这个什么什么素又……

   我骗你的……丝蓝急着打断，阿呆却置若罔闻。

   ……啊我知道了，丝蓝你居然一直暗恋我！否则你跟我握手的时候手心为什么是潮湿
的呢。

   你……你……平素伶牙俐齿的丝蓝一时气急，结结巴巴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好
用力瞪着阿呆，简直恨不得找个钢丝刷把阿呆脸上那个很可恶的笑容给刷掉。

   ……怪不得你要抢我送女朋友的戒指戴呢。阿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明明是你自己要我帮你戴戴看的……丝蓝气得几近吐血，为什么平素木讷老实
的阿呆忽然变得这么无赖这么熟悉……呃好吧是跟过去欺负阿呆的自己有点像而已……

   还给你还给你，什么破戒指！丝蓝想把戒指脱下来，可是那个戒指的尺寸居然正正好
跟她的手指契合，脱了半天，手指都红了还是褪不下来，像长在她的无名指上似的。

   狼狈地忙乱了半天，忽然有所醒悟，抬头看到阿呆站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地笑，像偷
吃到了十斤香油的小老鼠。

   阿呆，你一直在骗我！丝蓝指控。
   没有啊，我很真诚的。阿呆一脸无辜。

   八岁那年我骗你说山楂糕吃了拉肚子，把你的山楂糕都拿走了，其实你没有相信我的
话对不对？
   嗯。不过我本来就不喜欢吃零食的所以就顺便给你了。
   九岁那年我骗你说我是妈妈捡来的小孩趁机骗走你所有的小人书……
   嗯，不过我的小人书太多了没地方放。
   ……
   初恋情人？大熊？
   假的。大熊本来就打算送你的。除了你，谁会在二十四岁高龄还喜欢那种幼稚的东西？
   戒指？
   假的。戒指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所以才会是你的尺寸。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每次都上当？

   我不上当，你怎么会上当呢？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只有你一个人骗我，如果我那么
好骗的话？

   因为你是阿呆。

   不对，因为我只肯上你一个人的当。

   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受骗的一直是我诶……丝蓝怀疑地瞟了身边貌似忠厚老实的男人
一眼。
   那你……今天握了几个女孩子的手？不许说谎不许抵赖！

   握了……一、二、三、四……数不清诶……

   啪～某人头上着了一记。

   我还没讲完哪……阿呆哀嚎，刚才是骗你的，今天是愚人节呀，骗人无罪啊，其实我
只握了我们主管的手……结果发现他的手心是潮湿的……

   哦那你为什么不接受他呢？丝蓝憋住笑，一本正经地问。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呀，你这个小骗子。阿呆宠溺地拍拍丝蓝的头，像拍自家一只小
狗。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喜欢我是不是愚人节的骗人把戏？丝蓝声音小小。
   那你要不要上我这个当呢？
   ……
   半分钟以后，肯德基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很恐怖的尖叫：
   ——阿呆，原来你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六•投递错了的流星愿
   阿呆，我小时候对着一颗流星许过愿，希望跟我的梦中情人一起牵着手散步。为了以
防万一，我还让在天上的外婆帮我传递过愿望给流星。可惜后来一直没有实现。我猜是外
婆年纪大了忘了帮我把愿望交给流星，或者传递错了愿望。

   喂，你是说现在跟你牵手散步的这个人不是你的梦中情人么？
   你当然不是我的梦中情人了，你是我的阿呆。                                                                                                             

起床的时候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嘱咐在给外婆扫墓的时候帮我说声抱歉，不能自己去看望外婆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机会在清明节亲手给外婆的坟墓扫尘，为她坟前的一对龙柏树修枝剪叶，为她点香祈愿，絮絮告诉她我的许多心事了。
我是相信灵魂的人，人一旦脱了尘世，肉体灰飞烟灭，但灵魂却是永生，只是我们生的人，不知道它去了哪里，而它自己，即便想要徘徊停留，也失去了根据，只好在时空的流转之际漂浮不定。
小时候外婆告诉我，善良的人，死后会变成星，在天际照亮人间的路。
外婆去世后，八岁的我每天都仰着头在幕蓝的夜空寻寻觅觅，找那只像外婆的眼一样温柔的星。脖子折得太久，晚上酸得睡不着，便开始蒙了被子哀哀地哭。夜里做了梦，梦见外婆活生生地在眼前，暖暖地对我笑，牵了我的手去买雪糕，一只雪糕，刚吮了第一口便全体融化，只剩了一根光光的棒儿，我抬头疑惑地看外婆，却见到一片空空的尘雾，于是号啕大哭。
醒来，妈妈轻轻拍着我的后背，眼泪糊了一脸，看见雪白的蚊帐的顶，如此重复多次，便渐渐明白，外婆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张被汗水和体温熟透了的酱红色雕花大床，外婆去世后空了半年，终于在一个艳阳的午后，舅舅把它从屋里搬走，我赖在床上不肯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床帷间的雕花不肯放，那些雕花间积的尘，带了经年的气息，也许还沉淀着某年某月外婆的体温，攥在手里的时候有隐约的期待，仿佛借着这么点微末的尘就可以握住外婆的温暖不离开。
只是所有一切，都不能再回来

一
2004年我最美丽的收获是西木。最深的伤痛也是西木。
这个腰肢异常柔软的男人，做爱的时候可以想尽千百种不同的姿势。用他的重量把我的身体碾得像一片纸页一样绵薄。他的手指在我背部游移的时候，像一只蝴蝶那么轻巧。
这个男人是天生的尤物，如果这个名词也可以用来形容男人的话。
跟他做爱时，每一寸触觉都让人想要燃烧，甚至想要死亡。

认识他是在2004年6月15日。之所以把那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那天，我的前任情人岛去了荷兰。一去就是五年。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说真的，关于这件事情，原本是没有我可以伤心的余地的，该痛哭该挽留该抱着岛的脖子不放的应该是他的正牌女友宋小小。而一个地下情人如我，是应该不动声色呆在机场一角某根大柱子后面默默观望暗自垂泪并且高贵得绝不抛头露面。
别怪我缺乏想象力，在我有限的看过的几部肥皂剧里面，所有的编剧都是这么处理的，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经久不衰，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可见社会对于情妇之类的角色早就有所限定有所安排，懂事一点的演员就该乖乖按剧本行事。
然而我却是一个毫不识相的女人。而且我一厢情愿地认定岛对我的感情远远超过了对他那个来自湖南乡下的青梅竹马，假若我在岛离开亲爱的祖国大陆的最后一刻缺席，那么他在未来几年的异国他乡将会遭遇难以言语的孤单和后悔。所以我在柱子后面躲了一分钟零十三秒钟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宝贝，我叫着我们做爱时的昵称噙着满眶泪水扑了上去。岛很迟钝地转身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让我终身难忘。
那是一种接近人类恐惧极限的表情，像是原本怀着轻松心情在公园里随意地散步却忽然看到草丛里钻出一只奇形怪状的恐龙。这倒算了，我可以自我安慰地理解为过度意外或者过度惊喜，问题是，岛的眼睛里还清清楚楚地流露出一种叫做厌恶的东西，同时他的身体用微妙到几乎不为人察的幅度偏移，试图脱离我能碰到他的方位。
那一刻我的心里一片冰冷。倒不是什么如绞如割的疼痛，就只是单纯的寒冷。就像一颗刚刚从温暖的胸口取出来的心脏突然被丢到零下五摄氏度的冰库里，结果原来还在流淌的鲜红的血液全都瞬间结冰，并且隐约还能听到那些结在心脏里的冰渣子戚里嚓啦摩擦心房的声音。
原来这个男人的体温只有跟我裸裎相对的时候才肯传递到我身上一点，而一旦衣冠楚楚，就完全可以陌生到深寒。
我的脚步未停，手臂张开的角度也没有任何收缩，连脸上那种恋恋而凄伤的表情都没有收敛，只是身体转了三十度，扑向一个正背对着我在发呆的陌生男子。
从岛的身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心终于从悬得高高的位置扑通一声落了地。尘埃落定。岛大概正在庆幸不已地用我送他的手帕擦额角和鼻翼两侧渗出来的细汗——他一紧张这两个部位就会出汗。

那个被我莫名其妙抱住的男人却好脾气地没有推开我，反而转过身来把我彻底拥进了怀里，一只手稍稍用力地贴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温柔地轻拍我的背。
凭直觉，这个男人一定很有经验。因为他拥抱的手势和力度完美得简直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在机场大厅发生的事情让我伤心到无暇顾及其他，我想我一定会被他的拥抱迷得神魂颠倒。事实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会被这个男人充满温柔的拥抱倾倒。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有张英俊得足以让木村拓哉之类脂粉男落泪的脸。
这一点是我在岛的眼睛里发现的，——岛往登机口方向走去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我跟那个男人一眼。眼神里掺杂着妒忌、愤怒、震惊、意外、不甘、失落……种种复杂的情绪。
眼神交错的刹那我收起了所有的眼泪，深深庆幸自己脱离了这个猥琐自私到恶心的男人并且弦牵一线地挽回了最后的一点自尊。

那个男人就是西木。当我终于把所有的眼泪鼻涕都顺利擦到他的粉红色棉质衬衫上面以后，才想到抬头对着比我高了一个半头的男人说，对不起。
他很灿烂地咧嘴笑了，牙齿雪白得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吻。眯起来的眼睛里藏着一点点促狭的光。皮肤是一种现在很流行的麦色。岛的皮肤也是麦色的，不过因为是赶时髦硬晒出来的，所以表面上看起来毫无漏洞，一脱了衣服就会发现臀部的部位会显出白白的CK内裤清晰形状。每次做爱的时候我若是半途睁开眼睛看到这片原始的空白就会忍不住笑到无法继续……
你不知道我是正人君子还是机场之兽，居然敢扑到我怀里，不怕我把你吃了么？五分钟前刚被我非礼了的男人及时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哦我眼里的男人从来没有好坏之分，只有好看还是不好看的分别。假若对方长得稍微难看一点多半不会拒绝一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女人的主动投怀送抱。而长得登样的，虽然可能在三秒钟的怔忡之后大力推开面前这个花痴女同时免费附送神经病这三个堪称经典的骂人词汇，但是调戏帅哥的机会还是不多的所以也值回票价了。
回答完毕，我若无其事准备撩起裙子擦最后残留在脸上的一点眼泪。
喂，你想干吗？男人握住了我的手腕。手指修长，指关节突起的样子很性感。那样的一只手，在女人背上轻轻弹奏的时候一定让人心驰神移。
擦眼泪啊。我没带餐巾纸。我解释。试图挣开他的掌控，难道他不知道，眼泪是有毒的液体么？在皮肤上停留太久会伤害到皮肤的，我可不想为一个男人付出眼泪的同时还付出衰老作为代价。
……受不了你。男人无奈地挑了挑眉毛，握住我的手一用力，把我带到了他怀里，视线正对着那片由我刚刚制造的水痕。
你干吗？我不解地抬头。
反正你刚才已经擦过了，我不介意你继续把我的衣服当鼻涕纸……因为我也没带餐巾纸。陌生男人一副壮烈的表情。两条挺拔的眉毛很可爱得缩成一团，像日本漫画里面那种很Q的大头娃娃。
我忍不住笑了。在他的胸膛右上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轻轻贴了上去。陌生男人的心跳，跟岛的心跳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差别。从前我总以为，恋人的心跳是有着特别的频率的。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半个月后我跟他上了床，他说他叫西木，是做平面模特的，所以经常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拍服装目录。
我不完全相信。一个人不可能姓西的，可是我不想追究他的真名以及家人、籍贯、经济情况、工作单位、婚姻状况诸如此类的问题，前二者是登记户口时用的，后三者是登记结婚时用的，我跟他，两者都不是。
只是两个寂寞的人想要一点停留在皮肤表面的温暖而已。不需要知心知肺。拥抱的时候热度再高都可以在离开的下一分钟褪掉。激情地做爱，彼此承诺不去搅动爱情这桶浑浊的水，要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单纯而不具任何沦陷的危险。
用身体做爱比用心去爱要好。这句话是有次我跟他缠绵后他说的。我亲了亲他的耳轮表示赞同。岛在我身上的痕迹虽然渐渐淡了，但心里的伤却还在淡淡地存在着。我可以接受另一个男人进入我的身体，可是不能让他进入我的心。

西木是很好的情人。不该多话的时候永远不会多说任何一个字。从来不问我那次在机场为什么忽然扑到一个陌生人身上号啕大哭，不问我右手腕上的一道明显是故意而为的疤痕是怎么来的。只是在做爱的时候会刻意用湿润的唇温柔地在伤疤上刷过，他每次那么做，都会让我要很用力地睁大眼睛才能忍住不让藏在眼角的泪滑下来。

二
我唯一的一个女性朋友艾零曾经跟我说，一个男人是不是爱你，在床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如果他爱你，做爱的时候他就会时时刻刻替你着想，不会让你有任何一点不舒服的感觉，自私的男人就只会纵容自己的欲望，你在他眼里只是一台会适时发出叫床声的智能性具。
那么你老公呢？我随口问。
我跟他从不做爱。艾零坦白回答，他有性功能障碍，也就是那种经常在电线杆上看到的老中医广告里面说的阳痿。可能不是那么严重，可是我跟他谁都不想揭开最后的答案。我怕伤害他。所以我情愿告诉他我性冷感，他接受了，以为是真的。经常装模作样安慰我。你觉得可笑么？一个性无能的丈夫经常带着自得的情绪居高临下地安慰一个有正常生理需要的女人。他那种怜悯的语气常常让我觉得荒谬极了荒谬到我想痛哭一场。
半口曼特宁哽在了喉口，我开始觉得苦涩的滋味沿着食道一点点在身体里面蔓延了开来。甚至有些等不及地直接渗透到了血液里。
当初我是因为爱他才不跟他做爱的，可是一旦没有做爱，我又开始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爱他了。不过不做爱有不做爱的好处……艾零淡淡地笑了。云淡风清的样子。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在嫁他之前是不是处女。也不会知道我究竟有几个情人……你知道，被男人碰过的女人都是有痕迹的，甚至会带着情人身上的微妙无比的气味，可是一旦没有做爱的经验，这些都是无法辨识出来的……
艾，你快乐吗？我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话。
当然。我很快乐。我有那么多自由，为什么我不快乐？艾零夸张地笑出了声，然而在她转身作势看手机的瞬间，我看到她眼角的泪。
只有一颗——那是因为艾身体里的眼泪储量，已经在无数次的伤心里消耗得差不多了吧？

跟艾零聊完天的那天晚上，我去了西木那里。
那天晚上我忽然强烈地渴望西木的身体，那种欲望把我的身体弄得很疼。西木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我会一反常态，但还是很配合地开始前戏。我们不厌其烦地抚摸彼此的每一处肌肤，把亲吻深入再深入，几乎把对方的舌吞入喉。
西木覆身在我身上，把身体的重量全移到我的上面，我的乳房被他的胸部坚实的肌肉压得有些疼痛，指甲忍不住轻轻掐进了他背部的肌肉。
可是我不想把他推开，因为喜欢疼痛的感觉甚于他给的温柔。有时做爱，我会要求西木用各种办法弄痛我，西木雪白的牙齿咬在我的肩上的那种时刻，会错觉自己是噙在一只猛兽齿间安静而认命的小兽，一切尘埃落定，无法逃脱，所以也就不用四处奔走流亡。
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把身体交给喜欢的男人的时候，痛得身体像要一分为二，可是现在却开始怀念那种彻心彻肺的疼痛。
只有在不停顿的疼痛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还有你的存在。我对西木说。
西木没有回复，温柔地把我嵌进他的怀抱里。托在我后脑的手指分外用力，把我的头牢牢扣在他的胸前，小心地没有拉扯到我的一头长发——其实我的头发又黑又亮而且数量丰盈，但我总是觉得自己在不停地掉头发，并且害怕终有一天自己会以秃顶的面貌出现在西木面前，所以西木有时激情的时候不小心拉到我的头发我就神经质地尖叫。一边尖叫一边确信自己的耳膜接收到了发丝在西木的指间纷纷断裂发出的轻微的铮铮声，像一具古筝瞬间断了所有的弦。我知道这其实是一种病。可是我无法克制。

逃逃啊，你真是个妖精。西木轻轻呻吟。
我握住了西木游移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上，轻轻地摩着。
西木，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爱我？
西木身体一震，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我悲哀地弓起身体，把脸贴在了他的胸上。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忽然想要有个人爱我。就算是说谎骗我的也无所谓，只要有一点时间，让我来体会一下被爱的感觉。要真一点的。

我想，可是我不能爱你。西木沉默了很久，忽然很粗鲁地把我压在了身下，开始疯狂地吻我的每一处肌肤，用力得像是要把我一寸寸地吞掉。
被他亲吻到的皮肤热得好痛，没有被他亲吻到的皮肤等待得也好痛，我忍住身体深处疯狂的痛楚，扣紧了他的腰。心里隐约有种心酸的感觉。那一刻我的心里慢慢渗出了一些液体，我想那是些从血液里析虑出来的悲伤。

那之后我告诉自己，我该离开了。一个破坏游戏规则的人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都没有资格再在这个游戏里沉溺。况且，西木对我说的那句话，多多少少伤害到了我的自尊心。我可以没有爱地生活，可是不能连骄傲都失去。再说，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要的到底是什么答案。如果西木说了爱，那我该怎么办？欢天喜地地去接受么还是冷冷地回答：我刚才只是开玩笑？

三
爱情无用。我跟艾零说，还是在那家咖啡厅。艾零穿的很性感，我猜大概她刚从她的第n号情人那里过来，或者预备到第n＋1号情人那里去。

距离我离开西木的生活已经有三个月零七天了。
西木并没有来找我。他也不可能来找我。他只知道我叫逃逃，自由职业，每年有三个月时间在居住城市之外流浪，有三个月时间在居住城市流浪，三个月时间在自己心里流浪，另外的三个月，用来说服自己学会安定。
一个人当然不可能叫逃逃的。西木知道。可是他是个很好的情人，所以从来不问我的真名以及其他。他也没去过我住的地方，所以只要我把手机号码一换他就毫无办法了——可是我的号码并没有更改，因此，西木确实没有找过我。这个事实让我有些惆怅。女人都渴望一个肯为自己赴汤蹈火翻天覆地的男人，不过……两个没有真实姓名的人，是不该奢望所谓爱情的吧。

只是一场身体交易而已，我以为收获了温暖，为什么现在却觉得比没有遇到他的时候更寒冷？

艾零怜悯地看我，很简单，你离开他的时候根本就是想让他来找你，而不是真心地想要离开。
她招手叫了一个服务生过来，这家咖啡厅的服务生长得都很入眼，艾零点单的时候我无聊注意了一下他胸前的胸牌。叶智慧。
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看得出来，这个叫叶智慧的男人——其实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男生——年纪还很小，多半是读不好书，只好高中还没毕业就出来打工的那种小男生。挑染的金色头发，挺直的鼻梁，眼神清澈，下巴上看不到什么胡茬——虽然发型神情尽力往成熟里靠，但还是很容易一眼让人看出他的稚嫩。
帮我们整理桌面时他的衣袖褪到离手腕十厘米处，让我看到了右手腕上的一处刺青。
看不大清楚，隐约是个人名。应该是他初恋女友或者爱慕的人的芳名。我笑了。这种初高中小孩喜欢玩的游戏。

艾零等他走远以后冲我抛了个八卦兮兮的眼神，这个小男孩长得不错的哦。
我没有回答。懒懒地看向窗外，雨下那么大。街上的人仿佛是装了遥控装置的机器人，第一滴雨砸下来的时候原本散漫的人群瞬间起动，以惊人的速度四处奔逃，像接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整齐划一。
一场雨，空了一条街。玻璃窗外渐渐只能看到一条一条的雨水。仓惶地流。纵横交错。有次跟西木在车里拥吻，神魂颠倒得忘记了时间和车窗外的世界，终于抬头的时候才发现下了雨，雨丝在车窗上走成一道道曲折的线。也是这么地仓惶而茫然。
我开始意兴阑珊。

有人来接我了。艾零接了个电话后歉意地看我。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先送你回家，现在下雨了呢。
算了，我看了一眼刚开到咖啡厅外的一辆黑色奥迪A6，我还想坐会儿，我等会打车回去就行了。你玩你的。再说，万一你的小情人不小心看上我了怎么办？那我不是情义两难了么？
胡说八道！艾零笑着瞪了我一眼。袅袅娜娜地踩着足足11厘米的高跟鞋走了出去。

雨下得狂烈，一点都没有变小的趋势，我无聊地坐了一会儿，想起西木的脸，心里慢慢疼痛起来，也许淋一场大雨，可以把西木从我的心里和皮肤表面，彻底地冲刷干净吧？
这个念头一旦萌发，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招手叫人买单。
抬头把钱递给服务生的时候才发现，还是那个叶智慧。
你……带伞了？把找钱给我的时候他忽然犹豫地出了声。低沉的纯男性声音，跟他的外表有些不符。磁性而动听。那么应该是过了变声期了吧。我忍不住恶劣地猜测。

没带。我洒脱地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走到前门那里才发现，雨下得真的很恐怖，路上有人撑伞走过都能看到那些伞面被沉重的雨点压得变形。刚准备打退堂鼓，从咖啡厅前面立着的两根玻璃柱子的反光里，我看到叶智慧拿着一把伞犹豫不决地朝我走来，立刻改变了主意，把碍事的高跟鞋脱下握在手里就往外冲。
那些雨劈头盖脸地像一条条鞭子抽着我的脸。
心里的疼痛和脸上的痛都交会在了一起，雨色迷茫，我只跑出三十米就再也找不到该去的方向，只好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中央茫然四顾，眼眶感觉到一阵疼痛，不知道是雨水刺激了眼睛还是流了泪的缘故，然而那么大雨，谁都顾不上谁，谁都听不到除雨声之外的任何声音，谁都分不清雨水和泪水的界限。
眼睛被雨水迷得张不开，我不知道自己在雨地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叶智慧陪我在雨地里站了多久。
睁开眼看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意外，似乎有种固执而奇怪的预感，预感到他一定会追上来，一定会陪自己淋这场轰轰烈烈的雨。
你来做什么？我含糊不清地问，雨水流进了嘴里，有种奇怪的腥味。
来给你送伞。他镇定地回答。伸手替我把披散在脸颊上的头发掠到耳后。
你们咖啡厅还给顾客提供这种特别服务么？我挑衅地看他。
不，只对那种下雨天还在外面光着脚乱跑的女人。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里只提了一只鞋子。另外一只，大概在刚才一阵兵荒马乱的奔跑中丢失了。
我看你更应该给我送鞋而不是送伞。我笑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两眼，伸手接过那只落了单的鞋子，远远抛了出去。
粉红色的鹿皮鞋子像一道粉红色的曲线一样优美地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天地里。
喂，那双鞋子花了我几乎半年的收入！我大叫，心里却不是那么恋恋。
我给你买双新的。他简单地回答，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干吗？你想背我么？我看上去小小的实际可不轻哦。我瞥了一眼他瘦削的身材，心里却因为这个男人直接而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动作温暖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是除了我父亲之外唯一一个肯在我面前弯下腰来，把他的背借给我承担的男人。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叶智慧固执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我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伏身上去。
雨水瓢泼一样下，那把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的身体，走了一段路，我就索性把它扔掉了，看着那把黑色的伞被风野蛮地胁持着一路跌跌撞撞失去了踪影让我心里有些痛快。
身上早就被雨里里外外淋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成了另一层皮肤。浑身冰冷，只有贴着叶智慧背部的那片肌肤还是温暖的。大概是借了他的体温的缘故。

你刚才不怕我把你拐卖了么？叶智慧从浴室里出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岛以前留在我这里的睡衣。对他来说小了点，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了一截，赤手赤脚的，看上去很可爱。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有些恍惚。想起西木在机场跟我说的那句相同句式的话：你不知道我是正人君子还是机场之兽，居然敢扑到我怀里，不怕我把你吃了么？……
……
你怎么了？叶智慧伸过手来在我眼前孩子气地晃了晃。
哦没什么……我勉强地笑，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是说一个人四处漂流，有天到了一个奇怪的小岛，岛上有一种人，喜欢骑在别人脖子上过日子，谁一旦不小心被他骑了上去，就会永世无法摆脱直到被奴役至死。所以，刚才危险的应该是你，假若我就是那一种人，那你就倒霉了。

我情愿被你骑在脖子上一辈子。叶智慧温柔地把我拥进了他的怀里，下巴搁在我的纠缠的头发间低低呢喃。我的鼻子正对着他的胸膛。
嗅觉清楚接收到一股淡淡的力士肥皂味道。带着潮湿的暖意。
他的身体带着我不能拒绝的体温，我伏在他的怀里，数着他的心跳的节奏，泪水一点点淌出，又一点点被我自己吻去。

缱绻一夜，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穿插拥抱。他的舌搅动我的舌，疯狂地抚摸，疯狂地吸吮，仿佛世界毁灭前的最后欢歌。
醒来的时候叶智慧还在酣睡。窗帘没有拉好，房间里光影交错，橙的阳光，暗的影，带着混乱的色调。
借着漏进来的一丝光，终于看清他手腕上的刺青，原来是一个英文名词。Rose，，玫瑰。
想必代表着从前一个刻骨铭心的恋人。年轻的时候总是恨不得把身体血肉灵魂全体献给爱情这座祭坛，用来证明爱的无畏。
把恋人的名字刻在自己的身体某个部位，大致是想要彼此永生相随吧，即使不能真的同生共死，到死亡那日也能跟恋人的名字一起焚化成灰，烟消于尘世。

只是，也许还等不到刺青的颜色褪去，爱情就已经先行离开。割袍断义。

你偷看我！在床上躺得像个孩子的男人从散乱的发丝间慵懒地睁眼，眼神明亮得简直不像乍醒。
我不理他，起身披上睡袍往浴室走。
听见身后脚步一路拖沓形来，只是懒得去睬，半分钟后两只手绕上了我的腰。右手腕Rose几个字母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我低头不紧不慢刷牙。身后的男人却得寸进尺把乱蓬蓬的头颅搁在我的肩上，下巴顶得我的肩胛骨有些尖锐的疼痛。下意识矮了矮身试图躲过，却招来更亲密的热吻，密密麻麻印在耳后和尚未梳理的发稍。
逃之夭夭。他温柔地叫。

我叫逃逃，不许叫我逃之夭夭，真难听。我大力掰开他嵌在我腰间的手指。掰开了一只，另一只又重新扣合，重复无限次，我开始气急败坏。
身后男子一脸无赖，你就是我的逃之夭夭。唯一的。

四
后来才知道，叶智慧根本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读不成书才来咖啡厅打工的乡下孩子。
他是本市一所著名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学生，即将毕业，工作早就找好了，在这个咖啡厅打工只是想打发等待毕业前的无聊时光。

你知道么，遇到你的那天是我在那家咖啡厅打工的最后一天。差一点我们就要错过。不过真爱是天注定的，所以就算那天我没有遇见你，也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跟你相识，然后相恋。
叶智慧看着我的眼神很热，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叶，你不觉得我对于你来说太老了么？你小了我整整6岁。
爱情是没有界限的，年龄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母亲就比父亲小了5岁，可是他们恩爱了几十年。
那是不一样的……我无奈地抬头正视他的眼睛，叶，你太小了，你不明白，做爱有时并不等于相爱。我跟你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想要一点温存，就像一只猫寂寞的时候也会跳到一个肯主动抚摸它的陌生人怀里。跟你想象的爱情完全没有关系。
叶智慧却丝毫不为所动。你想要温存，我就给你温存，你不想要爱情，我就一个人爱，不要你来插手。
我静静地看着他固执到近乎天真的表情，忽然涌出一种类似于母性的温柔，我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把头放到他的膝上，如丝长发散漫地遮没了我的脸，我的泪腺就在长发的掩护下尽情打开。
叶今天穿的运动裤是防水的，所以，他的身体不会感受到我的泪水。
叶，如果十年前我遇到的人是你，该有多好。可惜我现在已经太疲倦了，我找不到爱的感觉，也没有力气去爱。

搬了家也不告诉我。艾零抱怨，连手机号码都换了，你欠了什么高利贷么？
欠了你的。我懒洋洋瞥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你情人，几天不见面，至于这么紧张吗？
几天？是三个月好不好？！艾零大惊小怪地叫，从来没见你失踪那么久，我都以为你跟哪个痴心男子跳崖徇情了呢。
乌鸦嘴。我不再理她，开始埋头吃面前摆得满满的甜点，一碟芒果班戟，一碟重乳酪蛋糕，一碟巧克力慕丝，一碟黑樱桃巧克力蛋糕。
你怎么忽然变了口味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了，艾零抢了一碟巧克力慕丝到自己面前，吃了第一口就开始感慨，还是从前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厅做得好。
心里微微震荡了一下，浓稠的巧克力酱腻在了嗓子里，我放下叉子喝了一口曼特宁。觉得太苦，往里面加了两颗方糖，又把艾零的一壶鲜奶全倒了进去。
艾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一个村妇一样粗鲁无比地蹂躏一杯纯正的曼特宁，正准备发表看法，手机响了。
只是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一个号码，就让她的眉梢眼角点满了春色无边。连持手机的一只手动作都变得分外温柔。
有人接我去吃夜宵，你去么？她红了脸关上手机，忽然变得有些忸怩。
算了吧，我揶揄地笑，不过我倒是满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男人，一个电话就可以让一个28岁的女人脸红。
艾零却并不生气。反而大度地给了我一个明媚无比的笑脸。一起出去吧，等会儿你就可以看到了。
我恋恋不舍地看着吃了一半的芒果班戟，趁艾零掏钱买单的时候偷偷问服务生，可不可以打包？
艾零却耳朵尖地听到了，啪地打掉了我争分夺秒伸向甜点的手。喂，你该收敛点了，都胖成这样了，还吃，当心没人要哦。
我自己要自己。我嘟哝着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餐厅。入冬了，天气渐渐转冷。瑟缩在高挑的艾零身后，也许可以抵挡一点冷风。

你怎么忽然想起要请我吃夜宵的？艾零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你不想么？温存的男声，略有些低哑。那么动听的嗓音，那么柔软的嘴唇，那么英俊的脸，那么挺拔的身体，肩胛以下十厘米处有一枚淡淡胎记，椭圆形的，像一颗被挤逼得变了形的心。
脑子突然刷屏成一列列一行行的回忆。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现在终于明白，所有的遗忘过程，不过是借着一个借口重头梳理。

对了，我帮你们介绍一下……你怎么忽然变成害羞的小姑娘了，还躲起来不肯见人哪？艾零又好气又好笑地回头看着躲在后面的我。

我慢吞吞从阴影里走出，风好大，皮肤被吹得紧绷，说话时候嘴角的弧度分外僵硬：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西木。

Hi，好久不见。只是眼神间的半分钟激荡，西木就已经完全镇静，跟我打招呼的口气礼貌而疏离，像是买菜的主妇在菜场里偶遇邻居甲一样自然从容。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为什么你不说我认错了人，为什么你不干脆否认你是那个曾经跟我在床榻间整夜缠绵的男人？那样我至少知道，你对我们之间的过往也有那么一点在乎。
西木，我输给了你，原本以为，是我先退出这场游戏，现在才知道，从头到尾，我在独角演出，而你，只是隔岸观火，冷眼旁观我的挣扎和沉溺。

你们认识？从表情上看来，艾零反倒成了最震惊的一个。探询的眼光依次在我跟西木脸上扫过。
我的灵魂正在被屠割得棋盘样碎，脸上却绽开微笑，抢先回复，哦，有次在一个Pub见过一面。
西木默不作声。神情淡然。
我现在胖了很多呢，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认得出我。我笑得更加放肆，动作夸张，如花枝颤动。
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从前好看。西木低低地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趁它还能在眼眶里藏住，我顾不上跟艾零道别就冲到刚停靠在街边的一辆出租车上。
关上车门的瞬间，我的泪水哗得倾眶而出。

车窗外的夜色多么华丽。这城市想必也是千疮百孔，否则何必虚张声势用那么多艳丽的背景遮盖黑暗的伤口。

你……跟西木是什么关系？电话另一端，艾零吞吞吐吐还是开了口。再粗心的女人，面对爱情，想必也会变成八爪章鱼，浑身触觉。
点着的烟缭绕在眼前，没有持话筒的左手握着半杯红酒苦涩地笑。第二杯红酒的时候，醉意就早已染上眼眶。现在的半杯，开始催化梦境。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艾零莫明焦躁，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好吧，我明说了吧，西木其实是某个太太俱乐部的服务生，给那些寂寞的女人提供快乐……你明白我的意思么？他是其中最红的一个。花钱买他的女人不计其数。你如果……我是说，你那么清白一个人，何必跟那样一个人搅和不清？

艾，既然他只是个用钱可以买到的男人，你为什么还要那么介意？
我淡淡反问，轻轻地搁上了话筒。从此以后，大概再无朋友陪我喝咖啡并且制止我吃第二块巧克力慕丝了。
可是我没有错。就算那时候知道西木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会跟他在一起的，只不过我不会再那么傻地跟他要爱情。
当一个饿得乱七八糟的人跑到一家只贩卖家用品的小店里去要一只起士蛋糕，店主当然是没有办法满足他的，就算那个要求多么正当多么迫切都一样。
所以，西木只好让我离开，因为我需要的蛋糕，他不能给我。
五
艾零真的没有再找过我。
岛，西木，艾零，叶智慧，似乎跟我有关的那些人，都渐渐退出了我的生命。
有时候是我在逃开他们，有时候是他们在逃开我。一场纷乱，最后劫余的只是大段大段的回忆。
坐在空空的屋子里，我忽然渴望起朝九晚五的生活。

2004年的冬天过去了，2005年的春天一点一点在马路边的梧桐树梢崭露头角，下班回家的时候通常夜色已经被无数华丽的灯盏点亮。我开始喜欢高跟鞋敲击午夜寂静街头的声音。偶尔有残留的枯叶被风卷落，我总是小心翼翼绕过，回过头看着那片叶子在昏黄的路灯下安静地躺卧，会觉得心里很清澈。

某天上班路上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有点像西木，想要仔细分辨的时候已然被人群冲散。其实是他又怎么样呢。故事已经结束。在它开始的地方。

三月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我在三月中旬出生。母亲说我小时候很顽皮，经常一转眼就不见了人影。所以我的名字叫逃逃。西木一直以为这不是我的真名。但事实上我真的叫逃逃。
柳逃逃。
而百家姓里，原来真的有姓西的。
我开始有些不明白，到底是我骗了西木，还是西木骗了我，或者，当我们以为对方在欺骗自己的时候，其实谁都没有欺骗。真相一直存在，只是我们的心被一层雾笼罩住了。看不见真相。
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了。真作假时假亦真。那本叫做红楼梦的书早就告诉了我们这个道理。所有的爱情之所以中断，无非是因为不够爱。所以不去坚持。

有一天我在一家花店门口看到了叶智慧。
他的手柔软地放在身边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的背上，那个女孩看起来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一脸阳光。想必他已经找到了他的Rose。
那个对我真诚地说永远说永不放弃等待的男孩，也终于离开了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西木在做爱。
西木脊背的线条光滑而优美，我的指甲在上面轻轻划过，像在一匹华丽的绸上面滑行，发出咝咝的声音，仿佛一个人对着隔了夜的伤口吹气。
逃逃。西木看着我的眼神充满诱惑，你是我命里逃不掉的人。
我闭起了眼睛。安静地把手从西木身上放开，然后像一片瘦削的纸一样慢慢地倒了下去。

所有的时光在那刹那崩塌如灰败的墙。

   年少的时候，期望一场轰轰烈烈的爱，足以把生命扫荡得片甲不留，直至荒芜到让
人心痛，然后悲伤地独自躲在一片灰白的墙下哭泣。

   之后遇到的人，却纷纷擦肩而过。
   恋恋风尘，就这么空荡荡地从袖底滑过，滑过，一点声音都未留。

   青春不过是一场互相杀戮的游戏。甲乙丙丁，各拿一把锋利的刀，依靠劈刺的力量
在空气中摩擦生热。终了。留下尺度不一的伤口。

   自以为爱过很久，终于有日醒悟，其实一直恋上的，不过是自己的背影。那些卷曲
在灵魂深处的痛，不过是自己屠割自己。用自疟的方式结束青春的苍白迷茫。

   后来还是遇见了自己想要的人，平平淡淡地相识，连初初的散步，都分寸握牢，不
敢手指交错，局促地过完了所谓初恋时光。所有的过程，光滑地像匹水流。发不出什么
激荡的节奏。

   终于知道，最烈质的爱情，不过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散漫地苍老。

     就算她是小井手机里的那个玫月，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你总是弄不清楚事情的重点！现在不是要不要弄清楚她跟小井怎么开始怎么进行，而是你要忘记这个男人，再追究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初雨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手里的奶茶，大力扔进路边的垃圾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
样子。

     一一低头慢慢地跟在初雨的身后，心不在焉地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头，那块石头实在是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一不小心就被远远地踢到了马路中央。

    一一茫然抬头看了一眼石头滚动的方向……

    你疯啦！！初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一一，一辆大奔嗖地刚好擦着一一的身体飞驰而过，把一一的身体带得踉跄了一下，长发被车速带起的风吹得四散飞扬，迷住了她的眼。

    你想死是吧，想死也不用在大马路上表演啊，自己回房间吃安眠药用丝袜上吊在浴缸里溺死……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多痛快啊何必到我跟前让难过呢……初雨一把甩开了一一的手，眼泪哗地就流了满脸。一一，你糟蹋自己就够了，干吗还要糟蹋我的心呢。

    车流如织，车灯一串一串地闪过，像夜的瞳，独自妖媚，独自寂寞。

    一一双手空空地站在马路边，看着街道一寸寸地在渐渐湿润的眼眶中收缩。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回答：我只是想要一直坚持下去而已，一直这样下去，可是那块石头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偏偏要跑开……

    也许因为那块石头本来就不属于你。玫月懒洋洋靠在一个鱼形的靠垫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石头本来就没要求跟你在一起啊，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向走，是你自己误会了它的意思，一厢情愿要跟在它后面而已。或者说，一直是你在驱赶着它，而你给的方向不是它想要的，所以它才会想要离开你的控制，自己走得远远的。
    是么？你又不是石头，你怎么知道它想要去哪里？一一有些生气，口气就不由自主地带了点挑衅的意味。玫月的从容淡定，玫月的漫不经心，都像一束午间十二点钟直射的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旧了的伤因为眼前女人置身事外的冷淡又撕裂了包扎的纱布，绽放缓慢而尖锐的痛。

    玫月从书页上抬起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一一，你怎么了，我们不是在说石头么？

    没什么，我只是无聊。一一闷闷地回答，捡起一个番茄垫子，用手狠狠地压扁，可是
手一松，它又高高地弹了起来，连表面都恢复一片光滑，毫无痕迹。

    你真是个认真的孩子。纯得像玻璃杯子里的水，连外表都完全纯净。玫月收起了杂志，起身开了阳台的窗。大框大框的阳光无遮无拦地倒进房间。她眯起了眼睛看向阳光放射的方向，随手点燃了一只Davidoff，淡淡地抽了一口。

    我猜，你一定有个对你很好的男友，只有被自己喜欢的人保护着的女孩，才会有你这么干净的脸和单纯的思想。

    一一心里安静地疼痛了一下。血管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下意识地顺着伤痛来的角度看向玫月。

    逆光的缘故，一一看不清玫月脸上的表情。强光下面，什么都是虚无的，她指间的烟雾，她的整个身体，连她刚才那句话里本该有的笑意，都仿佛被光线蒸发了一样。

    那你呢？你也是被保护着的吗？一一假装漫不经心随口问了一句，心却不由自主狂烈跳动了起来，握着水杯的手冰冷得完全丢失了温度。

    这句话像一片强力胶布，把房间里所有流动的东西都黏了起来，凝固了起来。连空气都仿佛不再行走，停下脚步等待玫月给出答案——
    这个答案其实一一并不想知道。可是如果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又为什么要跟夺去自己恋人的对手在一起呢，忍受那种随时随地的疼痛。就像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一把利器的锋刃旁边那么危险？
    玫月把一口烟含在唇间，一点一点吐出，专心地看着烟雾在几近透明的阳光里盘旋上升，泯灭在浅灰色的空气里。

    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你知道么，人们要伤害的，要保护的，都是些美好的东西。而我很早以前就丢掉它们了。

    她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烟雾的形状，像是试图把它握住。纤细的手指被阳光穿透，变成在阳光下追逐浮云的鸟。羽翼优雅地张开，沉默而高贵。

    那……一一一时想不出接续的话，只好低了头去喝杯子里的咖啡。不加糖的咖啡，苦得叫人想要呕吐，却让人渐次上瘾，因为爱上咖啡经过后唇齿间那种难以言表的滋味。

    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男朋友吧，我对他很好奇呢。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男生可以勾引到我喜欢的女生。玫月笑了。她笑的时候很好看，向上弯弯翘起的唇角有一种孩子样的纯真，绽放在优雅而略带沧桑的脸上，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像被阳光打开笼罩恒久的雾气的小巷。

    我跟他分手了。平静的声调，即使落到空气里也惊不起任何一丝波澜。

    他背着我跟其他女孩子交往。所以我们分手了。我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得几乎想要死掉。可是我情愿死掉也不能再跟他在一起了。就算继续在一起的话，也不能互相拥抱取暖，不能像以前一样用力亲吻了，因为他的手臂绕着我的时候我会觉得肮脏，我会想到那上面的温度沾了那个女孩子的气味而忍不住想要呕吐。

    玫月沉默了。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烟草在空气里咝咝燃烧的声音，甚至听得见烟雾行走的路线。

    如果你真那么想，那么你们还是分手的好。对他也是解脱。玫月的声音大概因为抽了太多烟的缘故有些嘶哑，你对男人的要求太高了，对爱情的要求也太高了，跟你在一起的男人，很容易会因为压力而去跟让他更轻松的女人在一起。
    你真是个孩子啊。她轻轻叹了口气，哪有你要的那样百分百纯度的爱情。男人从来不可能是专心的动物，你却要求他一直守着你不走开。我一个男的朋友跟我说一个稍微像样一点的男人如果只有一个女人，那么不是他阳痿就是他没钱买不起避孕套……这话是他喝醉了半开玩笑讲的，可我情愿相信是他酒后的真话。

    我说的这些，你会觉得很不好听，甚至有点粗俗。可是那都是真的。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天使的。如果不信，你就只有不停地受伤害。哪怕换了个人也是一样。

    如果你根本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那么你为什么要去抢别人的男朋友？
    一一扣在咖啡杯上的手指渐渐发凉。各种混乱的情绪像海啸下的波浪轰然炸开又彼此
推挤，血液掺了酒精一般急速燃烧奔腾。脑子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一直隐忍的情绪在玫月滔滔不绝的说话声里终于全体爆发。

    她悲哀地抬头看着玫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你要去抢别人的男朋友？你夺走了一个女孩子像对待自己生命一样珍视的爱情，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说你根本不相信爱情不相信男人？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也太荒谬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玫月没有躲闪一一的目光，安静地反问。把所有的震惊和意外都掩藏在了Davidoff的烟雾里。

    因为……因为我就是那个被伤害了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