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理小姐与说不得先生

    月华遍地，星斜旷野。
    夸父在一条小溪旁躺下，肩上的包裹垫在后脑勺下作枕头。
    渐渐入梦，依稀听到女子细细袅袅的哭泣，如一缕烟悄然钻入耳廓。
    惊诧想要起身，却被疲惫和困顿牢牢拽住脚踝，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一夜凌乱的梦。梦里风胡乱地吹，桃花散了满地，没有人的桃花树下却有淡淡影子，看不清形状，也许只是月光被树枝遮蔽住而留下来的一个人形的斑驳印记而已。

    睁眼已是艳阳高照。
    夸父茫然四顾，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溪面上金色的波光不时跳入眼中，刺得夸父的眼微微发痛。那么，昨夜梦中听到的啜泣，应该只是水流的声音吧。

    夸父释然。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走了太久，原本崭新的草鞋已经污黑，边缘已经有几丝蒲草散了出来，像是一只只小小的纤细的手，怯怯地伸出。

    ——娲，你现在好么？我记不清自己在路上到底有多久时间了。日升日落，潮涨潮退。一路走，就是一路的寂寞，我不知道可不可能在这双草鞋穿破之前找到日，或者回来。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放弃，即使脚板磨穿。
    ——娲，有的时候，走着走着，会忘记自己起初开始行路的原因，忘记自己要寻找的东西，只有没完没了的行走和跋涉，可是我已经不能回头，我知道，生命中所有的道路，都只能出入一次，即使找着了来时的路，也未必能够原路折返。

    ——娲，后山树林里的那株桃花树，谢了没有？

是希望明天有太阳   可以晒被子
明天的愿望
是希望后天有太阳   可以晒枕头
后天的愿望
是希望大后天有太阳  可以晒我的另一条被子

如果可以再加两条
希望拔过智齿的腮帮子早一点消肿
希望左边脸上被篮球砸出来的淤青早点消退
或者再加一条
希望明天能够顺利找到论文资料
上帝啊，我会不会太贪心^^1

不过如果可以，我想再多一条
亲爱的电脑表跟我捣乱了乖乖地让我上网吧^&^

    夸父踏上漫漫长路。

    谁也不知道那个鹅黄衣裙的女子，从桃花树下走向何方。
    谁也不知道，夸父的脚到底要丈量多长的距离才能像一只飞倦了的燕，在某处横梁停下来梳理凌乱不堪的羽毛。
    正如谁也无法预料，春天会在哪一棵树的花瓣上结束。

    这些悬念，夸父从来不想。
    日出东方，没有方向，那就跟着太阳；长路无尽，等不到结果，那就要一个过程。夸父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山连着山，水接着水，路的尽头，还有路。而天空，却是茫茫然的一片，那些雁雀飞过的痕迹，都被轻浮流动的白云无声无息地掩盖，只有偶尔几声回转的鸟鸣，还依稀会顺着风吹进夸父的耳。

    也许，走到天涯之后会发现自己绕了一圈，也只是回返原地，可是谁知道呢，哪一处才是天涯，哪一处才能让人安心停下。
    也许，在夸父心底深处，并不是真的要找到日，并且在那对清澈而美丽的眼睛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而只是想要在一段岁月中长途跋涉一次，寻寻觅觅一次，甚至失望一次，落空一次，哭痛一次，把自己所剩无几的青春和奔放沸腾的热血，都在那条没有方向的路上捶打一次，炼铸一次。

    夸父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荒野无边。春季里疯长的野草几乎把小径完全淹没，被风一吹就嘁嘁嚓嚓地往一边倒伏，联成一面碧绿的湖泊，并且在如血的夕阳映照下泛出了一层薄薄的绛红色。

    夸父在中间穿行，被他的小腿分隔开来的草们在身后重新合拢，像湖面上被一尾鱼的经过而带起的无数涟漪，再怎样荡漾起伏到最后都仍旧消失无踪。
    ……
    夸父，你知道太阳是从哪个方向升起的么？
    ……
    夸父，你知道么？大家都以为，天地村是我开辟，所以让我当了村长。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这样以为，可是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事实上，我们能创造一个东西，是因为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存在的，天地本来就一直都在，我只是开启了你们看他的眼睛而已。
    ……
    夸父，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
    夸父下意识抬头，碧青的天空。一列北归的大雁，排得整整齐齐，尾衔着首，首接着尾，——
    临走那天特意等在村口的盘古，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
    夸父不觉伸手触摸了一下盘古塞给他的小小包裹——带着上路吧，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

    看不出什么形状什么物体，手指在上面抚摩的时候会很奇怪地有一种伤心的感觉——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很多次夸父都很想把它打开看看究竟，解了一半还是停住——盘古递给他包袱时异忽平常的表情，让他心里有丝隐约不安，仿佛这里面包裹着的，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道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深邃而漫长，一旦走进去，就再也不能折返。
    ……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仿佛下过一阵雨了，空气里都是潮湿阴郁的意味。
    这种不畅快的天气，假若没有别的事情，我一般是绝对不会出去的，宁愿在床上腻一天，虽然其实在这样严重的湿度下，睡觉并不是一件太可爱的事情，因为连被子都会变成一铺湿答答潮腻腻的苔藓植物，贴在皮肤上。

    问题是我饿了。
    从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开始，我陷入对食物的疯狂想念。确切地说，是对以固体的形式存在的食物的疯狂想念。
    在牛奶、豆浆、芝麻糊和白粥们此消彼长地在我的胃安营扎寨两天半后，它已经很悲惨地变成了一只毫无质感的容器，薄薄的壁，倾斜的底，里面关着整个晃晃荡荡的海洋。

    我想念运光菜市场门口的菜包，想念乘风的生煎，想念长白山的金枪鱼拌饭，桃屋的大阪煎，双羊的蟹粉小笼，风尚的明列虾排，甚至想念北区食堂一两饭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的简单生活。
    要命的是在这种时候我居然还看到了自己放在篮子里的康元提子饼干。
    挣扎了五分钟后，我成功说服了自己——慢慢咬应该不会刺激到该死的智齿的吧。

    三分钟后，第二口饼干入口。
    我的智齿开始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在我的口腔中撒野。巨大的疼痛先是向上冲击脑神经，然后迂回往下折返，长驱直入地贯穿了整个身体，那种彻头彻尾的痛楚把我的身体很快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哀鸿遍野的战场。各处的神经细胞纷纷落井下石，在那一刻我愤怒地发现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
    
    痛到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我捂着腮帮子接起了电话：
    嗨，是沈烟么？杪杪在吗？路得的声音。
    她不在，你打她手机好了。我尽量压制自己快要爆炸的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调回答。拿电话的手却开始有些颤抖。该死的路得快点挂电话我快撑不住了。
    沈烟，你还好吧？怎么听起来你的声音有点不大对头？
    你管我好不好啊？我说了杪杪不在，你要找她就找她，别来烦我！     
    我终于忍不住了，积蓄了很久的疼痛和委屈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被莫名其妙臭了一顿的路得却好脾气地没有跟我计较：沈烟，为什么心情这么不好？
    
    我只是想吃一块饼干……我开始抑制不住地哭泣，起先还是小小声的，因为怕隔壁寝室的女孩听到，渐渐肆无忌惮，哭声越来越大，到后来，我已经忘了牙痛，忘了老墨，忘了杪杪，忘了路得，忘了张育清，忘了我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而一个人光着脚站在冰冷的木纹瓷砖地板上哭泣，忘记了所有跟自己有关和无关的一切。
    那些眼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它们纷纷脱离了我的身体，像一群已经被囚禁了几个世纪的奴隶一样疯狂而盲目地逃离眼眶，一路不停地纵流纵流，无声地跌碎在我的睡衣前襟。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握着话筒哭了多久，一直到脸上的皮肤被太多咸味的泪水浸得微微刺痛，一直到贴在脸颊上的话筒沾了太多的泪水有点拿捏不住。
    一直到，路得敲了我的门。

    你不是要和杪杪私奔么，为什么来这里？我已经哭得有点糊糊涂涂了，看到路得第一瞬间就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讲完才发现，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活像一个吃醋了的小女人看到情人时发出的娇嗔之语。尤其，我还带着一脸的泪。
    路得根本就不理会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只是低下头仔细地看了一眼我哭得乱七八糟又红又肿的脸，问我，沈烟，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个样子，叫人担心。
    路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哭得太多听觉不畅的缘故，听起来分外低沉，但却有种很特别很少见的温柔，我抬起眼睛去看他，他的脸隔了我睫毛上挂着的泪看起来有点变形，有点模糊，也有点陌生。
    泪水中看到的一个人，是分不出什么距离的。偶然眨一眨眼，路得的形象就渐渐遥远，闭合一下再睁开，却又回到了眼前。
    那么近又那么远的一个人。却跟平时的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婆婆妈妈判若两人。
   
    接过路得递过来的餐巾纸后，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已经二十二岁的女孩子，居然会因为吃不成一块饼干而痛哭不止。听到的人，大概都会不约而同地觉得好笑。
    而路得搞清楚事情原委后的反应，一如既往地让人生气，我看着他笑得几乎抽筋的脸，怒得只想把上面的笑像撕一张面膜一样大力撕下来。
    这个没有风度的男人，刚刚怎么会那么愚蠢以为他改邪归正了呢……我一边用手捂着哭得肿成一片的眼睛，一边恨恨地满房间找高跟鞋以便伸脚踢他的时候可以更犀利一点。

    一大早收到杪杪一条短信。
    懒洋洋从被窝里伸出手，闭着眼睛在一堆的绒毛玩具中摸索半天，终于在小牛牛的屁股后面翻出我的手机，拇指一按，屏幕泛蓝——
    亲爱的，这个月的月底，也就是30号，我决定跟路得私奔了，你帮我跟系主任和学校方面解释吧。至于爸妈，我自己会交待的。保重。
    30号？今天已经是29号了吧……那么那么，就是明天？杪杪要跟路得……杪杪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表说是路得这个油头粉面多嘴多舌让我看一眼就由衷地从脚底往上打哆嗦的“哗哗”公子，就算是英俊潇洒一如我的偶像周杰伦那也是太疯狂太夸张太荒谬太冲动太可怕的一件事。
    杪杪你疯啦？我立马无比清醒，当机立断拨了她的手机。
    杪杪在电话里很可恶地笑，皑皑沈烟，你真是我的宝贝，没有你我的生活多寂寞啊你怎么会相信我愿意丢下这么纯这么可爱的小朋友跟别人走掉呢……
    喂喂，你什么意思啊想说我蠢想说我可怜没人爱就直接点嘛……讲了一半忽然停顿，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这个月是二月，2004年的二月是闰月，一共29天，根本就没有30号……杪杪居然耍我！
   
     2月29日。
    不是杪杪，我不会想起居然还有这么一个日子。
    四年里只有一次。杪杪告诉我说不能空度。我说，所有的日子呀节日呀的意义，就只是我们为自己寻找一个挥霍快乐的理由，可是，我的快乐已经所剩无几，所以要好好收藏勤俭节约决不铺张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日子上。
    都说是四年的轮回，其实说到底，只是多出的一日在日历上随便安置。
    说完这句话，自己觉得太凄凉太悲情太造作有点让人泛酸，于是赶紧哈哈两声打混过去，杪杪你就表凑热闹了，这种日子我肯定是要找个帅哥跟我一起过的罗，你还是赶快找路得商量你们的私奔大计吧不是连时间都定了么？

    放下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有点酸痛和僵硬。一定是刚刚笑多了。其实我怎么笑得出来呢，左上的智齿并没有因为今天是四年难得一次的2月29就停止对我的袭击，疼了一夜，现在头也开始痛了。我只是不想杪杪担心而已。
    叹了口气，重新滑进被窝，皮肤触到棉被体贴而柔软的里子时，不觉浮现出老墨搭在汤翘肩上的那只手。
    曾经为我在公交上挡人流，食堂里打饭菜，公园里轻摇秋千椅，仙踪林里续奶茶，天空下遮太阳的一只手，现在却把温柔毫无滞躅给了别人。

    是不是所有的温柔体贴所有的情根深种所有的海誓山盟，都是来去如风？

    很无聊地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最后的结论是，我怀念的，其实并不是老墨的手，而只是爱情本身。
    彼此相爱，彼此珍惜，彼此拥有，这种感觉，永远让双鱼座的女子沉溺，并且执迷不悔。

    重新跌入昏昏沉沉梦乡前最后想到的一个问题，是我的小学同学张育清发给我的第三条短信：
    你知道么？我暗恋你十几年了，从小学开始一直到现在，谈了几个女朋友，记得的却还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一个人真的可以喜欢另一个人那么长的时间么？
    在这个长长的十几年里，老墨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我们的手臂，在谁的腰上围拢谁的肩膀停息？
    我们的唇，碰到了谁的肌肤，我们的呼吸，掠过了谁的睫毛谁的发梢？
   
    他爱我的时候，我在爱着谁？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的爱情，而我的爱情，却被一个头发乱蓬蓬笑起来像抽筋的女人在十几天里摧毁。

    谁是谁的标记失败的印记？老墨之于我，汤翘之于老墨，我之于张育清？
    你说我该怎么办？你一边谈着别的女朋友，一边说恋我十几年问我怎么办。男人的爱情，居然可以这样把红玫瑰和白玫瑰截然分开。